28.难奈的苞谷酒  


山里盛产苞谷,当然也盛产苞谷酒。

每到年末岁尾,忙碌了一年上头的山民们总要支灶台,砌酒池,用自家田里收获的苞谷酿造几缸苞谷酒。那备战备荒的样子,足以让人感觉到他们与酒的缘份和对酒的绝对依赖。

我是山外人,自然对山里人以酒为伴的生活习惯很不适应。记得四年前刚到这个地方工作的时候,苞谷酒几乎成了我用餐过程的沉重负担。那散发着浓郁的煳香味的苞谷酒,如果你拒不接受,质朴的山民双手捧着酒杯,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用虔诚而乞求的目光盯着你说:“你就喝了吧,山里的苞谷酒经饿提神。我们现在脱贫致富了,让你喝个落心杯还不行?”。倘若喝吧,“开壶起壶落壶,收壶抬壶立壶”的劝酒方式像连环套式的车轮战术无止境地向你袭来,顿时令你欲饮不能,欲罢不忍。

毕竟接受了独特的酒文化的熏陶和洗礼,半年时间过去,这股古朴的民风便使我认同了苞谷酒,从此把我卷进了陪客者敬、作客者饮的行列。

后来,我和镇长决定镇里公务接待用酒一律改用苞谷酒。这样,既符合镇里的经济实际,又尊重了当地的民风民俗。不料此举正中客人下怀,他们像在城里吃腻了大鱼大肉而改吃无公害蔬菜一样,厌倦了茅台之类的瓶装酒,转而对散装苞谷酒格外地亲睐。目睹这种看似冠冕堂皇,实则难以启齿的接待水平,每逢镇里来客时我和镇长只好死要面子的先发制人地说:“是男人,就该换换口味了”,于是,大笑之后必然你来我往,席间我们大赞苞谷酒是上乘的无公害绿色食品,生怕客人瞧不起它而出现尴尬局面。星转斗移,我们就这样循环往复而且是强装笑脸的陪过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旁观那酒醉饭饱之后的情景,走者虽是那样知足的而走,留者却是如此难奈的而留……。

今年仲秋的一天早上,一种毛绒绒的东西兀地模糊了我的视线,心想自己今年已近四十不惑,可能是生理老化的正常反映。殊不知,医生警告说视力下降是由于长期饮用含有大量甲醇的苞谷酒出现的甲醇中毒病症,必须立即停止饮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寝室,医生的忠告使我勾起了对自己叱咤酒坛风云的回忆,联想这几年陪了这么多客人,喝了这么多苞谷酒,有这么多甲醇侵入体内,不禁心惊肉跳,竟然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发生了紊乱。想着想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问有什么事,前来叫我的办公室同志说是镇里来了客人,要我和镇长去陪他们吃午饭。此时此刻,进退两难的矛盾心理不知怎样向他人坦露和陈述,为了工作,伤了身体,今后该怎样向老婆和孩子交待。但是又反过来一想,这个地方太穷了,恐怕再过三、五年也离不开外界的援助。算了吧,干脆心头一横,身体次要,还是作人要紧……。

那天中午,起码又有四两苞谷酒的超标甲醇侵入了我的体内,尽管这有害物质使我的视力进一步走向了衰退,但是这四两苞谷酒却换来了一吨的汽油钱。唉,难奈的苞谷酒哇,我真不好评价你……。 

迎河子  2002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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